凡煙小說

第278章 大夢 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配。……

關燈
第278章 大夢 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配。……

暴雨喧囂, 封長恭在疾馳的馬背上胸口起伏劇烈,齒間快要咬不住腥澀到極致的血。北齋寺正在坍塌,整個山頂都在頃刻化為烏煙, 落下的土塊能將一切汙穢掩埋,封長恭卻恍若未覺。

只見他雙手持弓, 太阿弓被拉成連宋時行都不曾預估到的弧度。

近月形的弓身方才“咣當”一松, 在燃金的助力下, 箭身猶如飛矢,橫插在未遭炸毀的半面樹內。

緊接著封長恭微躬下身,猛踏馬鞍, 借那力道躍起時一把攀上箭身,隨即幾下臂鉤腳蹬, 單臂接下衛冶,將人在懷裏一絲風也不透地罩了個嚴實, 然後順著力度回蕩, 狠狠地砸在了未遭爆炸波及的泥濘山徑上——這一連串動作, 他快得要命,簡直是拿命在閻王爺手裏救人!

山寺另一側的北覃衛正在掃清所有僥幸偷生,在陰林裏露面的蠍子。

任不斷卻一直註意著這裏。

見衛冶這禍害居然沒死,他又驚又喜,趕緊推一把蹲守在塔頂的北覃,指著倒地不起的兩人急聲喊道:“你倆擱這兒看郎情妾意箭呢!來個人啊, 搭把手啊——要死了都!”

待任不斷帶人繞了一段路趕到的時候,被雨淋透的衛冶已經神志不清地半躺在避雨的亭下。

他淩亂的頰邊發被人攏到耳後, 一頭長發被妥帖仔細地擦幹,換上了相對幹燥許多的內衫。

然而悄無聲息跟侯爺互換了衣裳的封長恭卻寧願淋著雨,也不想跟衛冶待在一處亭下, 甚至連聽到衛冶被煙塵嗆著的咳嗽聲都心煩意亂。封長恭沒有搭理任何北覃,他漠然地站起身,擦幹唇邊血,連一眼都沒有去看他拼死去摟的衛冶。

任不斷盯著他楞了一瞬,卻很快就感同身受地回過神,在喉間含糊不清地罵一句:“操。”

激雨沖洗著幾乎趨於無聲的大地,封長恭轉過來的側臉冷硬。

這是遍布在大雍長達三十年的陰霾,紮根腹地的蠍子吸食的是無數妻離子散家庭的血,那種仿佛永遠揮之不去的悲痛在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降臨在這片肥沃又慘烈的土地上了——他們終將活在這裏,憑借自己失落多年,終於找回的尊嚴。

然而封長恭想笑一下,卻恍覺自己笑不出來。

衛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要從高處跌落時把人接住,血肉築成的手臂何止酸脹?那種鉆心的疼痛讓他的指尖發麻,封長恭無聲地攥緊了拳,他扔了弓,紅了眼。

封長恭就這麽看著衛冶。

他像是一個渴望觸碰,渴望得快要瘋了的影子,可虛無的存在讓他得不到任何註視。殘酷的真實就這麽被撕裂開來,那些曾經得到的溫暖,其實根本不是他努力求來的,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配。

……他就這麽站在一場混沌的大夢裏,想要去夠,卻只能癡癡望著一個永遠也觸碰不到的人。

守備軍沈默地清掃起了坍塌後的戰場。

封長恭眼神陰鷙,說:“把撫州州府清出來。”

**

撫州州府平白遭了無妄之災,炸開的山寺煙塵還彌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亂葬崗就堆壘起屍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鷲鬣狗聞風而來,久久盤桓在側,不肯散。

童無連日的高燒才退,邵麒眼力極佳,當日就派人快馬加鞭,趕往撫州告知此事。

這天任不斷才從北齋殘寺回來,正蹲在聽竹園的檐廊外吃飯,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進州府的兩個聽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斷擡起頭,靜靜地聽兩人稟告童無的病情好轉,起碼是沒有生命危險。

任不斷抹著嘴,起先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跟想起什麽似的,三兩口地大口扒完了飯,專門親自跑一趟,請廚子給兩位聽信弄飯。

“多謝,”任不斷低頭擦把臉,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著聲說,“……大恩不言謝。”

憋了不知多久的漲湧情緒驟然被放了氣,任不斷滿腔難以自抑的喜悅,包括他接連兩次遇到的這種劫後餘生的欣喜,都需要有個地方發洩。

可太久沒來撫州,從前的舊識早不好貿然上門了,鷺水榭裏沒有童無,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壺酒就過去。

而且封長恭才從北齋下來,就沒了人影,反正遍尋撫州州府都沒人能準確說出他在哪裏,倒有兩件事是很確信的——一個是衢州運來待辦的差事,各個關卡需要衛冶首肯的公事,封長恭一點沒落,當日事當日畢,今天子時運來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時之前批完擱在書房案上。

還一個,封長恭一反常態,整個州府哪兒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著衛冶的聽竹園,他是一步也沒來。

這下可好,兜兜轉轉想了一圈,也沒有人可以為他專程騰出休息的時候聊天。

任不斷滿嘴的屁話沒處去,滿腔的歡喜只得等回過頭來,找躺在床上不怎麽能動彈的衛冶可勁兒放。

“你說說你,就是沒跟童無學點好……心情得好!藥嘛得吃,要不怎麽好……”

此刻任不斷難掩嘚瑟的老媽子說教聽上去實在可恨,偏偏那種也不知有他什麽事兒的柔情蜜意,衛冶不用細品,也能體會。

……天曉得這以前可是他的專屬姿態!

頂著衛冶快要能殺人的視線,任不斷厚著臉皮,視若無睹,並不怎麽想和沒人關心的病患計較。

任憑衛冶把後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層膠質,任不斷一聲嘆息,對他好不嘆惋地說道:“要不你自己說,誰看了你能不生氣?我早和你說了,別做那種事兒,十三他就不是那種愛權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強求,給這日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去——有什麽不好?”

衛冶:“……”

天才,真能的話要你說啊!

礙於病痛,難以挪身,衛冶被迫聽完他這屁錢不值的馬後炮,簡直想要冷笑出聲。

他這幾日本來就躺得不痛快,再加上封長恭這臭小子居然連找理由哄人的機會都吝嗇到不肯給,那種無名的冷火與生平第一次在小十三那兒落得冷遇的惱怒和不甘一起竄了出來,幾乎要把半死不活的衛侯爺活生生地再氣死一回!

豈料任不斷這不懂得見好就收的王八羔子還不肯學會看人臉色!

他喋喋不休地嘴上念叨,手上也沒閑著,伸手薅出被子,將那塊衛冶昏死過去前,撐著精神告誡他絕不能給封長恭發現,結果除了大夫壓根兒沒人來看的傷疤赤條條地露在空氣裏——那傷給雨淋透了,泡爛了,大夫本就說了要多見風,不能捂著。

奈何衛冶惦記著隨時要給封長恭低頭,一直藏著掖著不肯往外露,並不是很想謹遵醫囑。

對於趾高氣揚了一輩子的長寧侯,終於落到這種自作多情也沒人瞧的下場,任不斷不由得幸災樂禍。

只見他嘚了吧嗖地翹起蘭花指,掂著衛冶受傷的手臂往上擡,一邊看,一邊嘖嘖有聲,還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這樣的一刀,命都快沒了,還在乎傷疤不好看嗎?”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沒人能看到……可是想到這裏,任不斷頓了下,心裏忍不住又想:“真的沒人嗎?”

任不斷在拆繃帶換藥的時候思緒萬千,嘴巴也沒歇著。

反觀衛冶半闔著眼躺在床上,面無表情,死氣沈沈,但也還能勻出點不陰不陽的力氣,來譏諷碩果僅存肯來瞧他的任親衛。

“打個商量,給我上藥的時候能不能別總嗯嗯哼哼的?”衛冶不無嫌棄地說,“練了這麽些年的兵,沒見過誰比你能叫喚,跟頭驢似的,折騰得爺心煩——還頭疼!”

衛冶發啞的嗓音還有些低沈,但那股欠勁兒就活靈活現地撂在眼前,任不斷想裝瞎子都能看見。

許是心中有愧——那種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沒能隨身照顧童無的歉疚替代到衛冶身上。

他一開始是對衛冶照顧有加的——不僅鞍前馬後地伺候著,衛冶要喝水,他就不給人加茶葉,還三番五次地逮著空就去封長恭跟前訴說衷腸,不是唉聲嘆氣,說侯爺嘴上不說,心裏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誇張地哭天抹淚,訴說衛冶此刻床前空空,老無所依,著實不易。

誰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衛冶聽罷,非但沒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種看待“久病床前無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點不加掩飾地鄙夷他這種活該討不上媳婦兒的光棍德行。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任不斷寬宏大量地想,由奢入儉難。

先不說早在衢州出發前,衛冶就沒想過能活著回來,自然不會費心準備事後如何輕描淡寫地把此事揭過去,就說現在僥幸吊著一條命,還是封長恭拼死救下的,衛冶自己心中都覺得對十三太壞,實在是過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無論衛冶說什麽鬼話做什麽壞事,仿佛都能一股腦兒地盡數原諒的封長恭,如今倒像鐵了心,要把錯失太久的尊嚴一舉給奪回來。

他以前不喜歡聽衛冶解釋,此刻更是聽都懶得聽。

衛冶恐怕都沒有想到,回撫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見,不過是個開始。

在封長恭的眼裏,衛冶現下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難逃一個已經在日積月累的擔驚受怕裏醞釀成型的念頭——衛冶其實壓根不在乎封長恭對他的感情。

之所以能這麽輕易地撇下他,既痛快,又瀟灑地結束兩人之間的一切,徒留封長恭獨自一人駐守在人間。

就是因為他留不下他,他那一腔愛意都太廉價,

那麽封長恭之前所做的一切妥協都成了一場一廂情願的笑話。

送衛冶回聽竹園的那天,封長恭在河州所受的舊傷再一次繃血裂開。本來只差一點,他就要敗給心底最深沈的那層渴望,敗給對衛冶的軟弱求愛。

可是衛冶那日走得太幹脆,也太絕情,封長恭是太疼也太怕。

以至於那些嚴絲合縫地關進心裏的苦澀與黯淡,再一次破籠而出。

封長恭已然分不清喉間滾動的究竟是鮮血還是帶著鐵銹味的空氣,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來遲一步——不用多,只要來遲那麽一步,他就永遠地失去衛冶了。那種無法割舍的後怕讓一切僥幸的喜悅蕩然無存。

衛冶對他的不在乎、對自己的不重視,都成了看不見的傷痛。封長恭當時在坍塌的煙塵裏四肢僵硬,五感盡退,幾乎快要喘不上氣。

他驚覺自己看著衛冶,只能感覺到附骨的恨,像是也中了毒。

……他真是恨死衛冶了。

封長恭走到聽竹園外的時候,目光透過微垂的竹簾,深深地看了衛冶一眼,安靜地立在外面看任不斷給他換藥。

心中明明擔心得要死,卻沒有走出半步,更沒有半點出聲慰問的意思。

然而被他翻來覆去地暗自恨著的衛冶,此刻也恰好轉頭。

他淺色的眼眸在簾子縫隙裏與封長恭的視線交匯,卻見封長恭站在光與影的陰陽線上。

分明帶著傷,可任誰看了,都以為他眼下渾身輕松,滿是輕描淡寫的平靜——唯有衛冶從他無波無瀾的眼中看到了恨,心中大慟。

四下驟然的寂靜太突然,任不斷註意到衛冶覆雜難言的目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低著頭沒敢吭聲。

……隨後他開始自作聰明,三下五除二,便把已經包紮得七七八八的繃帶重新拆開,以一種司馬昭之心,來度封長恭的君子之腹,反正用恨不得院外看守的北覃都能聽到的音量,格外咋呼地呼喊:“哎喲……看我這腦子,藥都給上錯了!該上的是枕頭邊這一罐……”

接著任不斷把手頭沒用過的的繃帶放到一邊,站起身,轉頭見著封長恭,又是誇張的一聲招呼,趕忙開口請他進來。

又說自己還有事兒忙,請他幫忙給衛冶紮個繃帶。

待封長恭矜持地邁步進去,他就順水推舟地滾出去,順道對外頭的北覃衛打了個眼神,無聲暗示:“夜裏站外邊點伺候就行。”

衛冶半靠著枕,見他終於肯見他一面,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還想著要怎麽解釋,反而是往日有點什麽總要刨根問底地追問——包括但不限於衛冶的身體如何,又或者新來的北覃看上去年紀挺輕,長得不錯,問問衛冶對他有沒有印象,具體有些什麽看法——總之相當能拿雞毛當令箭的封長恭,此刻卻似是知道衛冶要說什麽,已經平平淡淡地告訴他:“不必費心解釋了。”

又活像安慰似的,對他說:“其實你早前說得對,有時候是我自設樊籠,把你管得太死了,許多次都鬧得不痛快,這樣很不好。這回我也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況且你本來也沒有做錯什麽,往日都是我太恃寵而驕,半點不懂得體諒你,還要你想著法子來哄我……怪不得你總把我當小孩子。”

封長恭說罷,又靜了靜,繼續道:“我這回自己待了幾日,總算自己把坎兒繞過來了……揀奴,你是真的不用跟我解釋什麽,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我無妨的,你寬心,好好養病才是最要緊的。”

衛冶一顆心都快給他的“我無妨”和“不怪你”戳爛了。

衛冶煩悶地垂下眸,悶聲說:“還讓我親麽?”

封長恭沈默須臾。

他積攢了滿肚子的言不由衷,都被這路數相當稀奇的一句盡數擋了回去。

衛冶見狀,也不管手臂上的傷啊繃帶了,順勢趴在封長恭手臂上,像那青天白日就敢調戲好人家兒女的流氓胚,硬拽著封長恭的手掌,貼在自己面頰上,輕輕摩挲幾下還要擡眸逼著人看他。

衛冶輕聲說:“十三。”

封長恭掀條眼縫看他,沒抽回手,但也不像是默認衛冶可以蒙混過關。

他此時裝得人模狗樣,渾身都透露著一股風輕雲淡,可只有封長恭自己知道,只要衛冶在身邊,他那些強撐無事的淡漠就會付之一炬。他的瘋勁兒會發作,他恨死衛冶了,只想殺了衛冶把他吞吃下去,只有連骨頭都給打斷了嚼爛了咽下去,他才能和他永不分離,才會不被他輕而易舉的隨便一個舉動就能氣得喘不上氣。

……可是這又不行。

他愛死衛冶了,倘若可以,連一息他都不想與他分離。

只要一想到衛冶不在了的這種可能性,封長恭現在就感到呼吸困難,哪兒都疼。他一直看向別處的逃避目光,此刻被他強制性地收了回來。

衛冶散落的發鋪在床榻上,整個人看上去是好小好小的一團,被自己的影子完全籠罩,沒有半分當日在撫州州府內,在同一個聽竹園裏,在數不清的茫然與下意識的依賴中,他看他是那樣的親近不設防,仿佛只要衛冶在身邊,他就永遠不會感到空落落的孤單一片。

封長恭靜了片刻,忽然對著他,說:“不過正好,我也有件先前一直沒開口的事,想要與你說……最好是說清楚了,說明白了,日後許多事,就不必再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